本文整理自沈伯洋（Puma，時任國立臺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教授、台灣民主實驗室理事長）在沃草《資訊戰然後呢》系列第 1、2、9 集的講述。內容以他的觀點為主，文字經過重新組織；標為「編按」的段落是整理者補充的時間脈絡，不是講者原話。
很多人聽到「資訊戰」，腦中浮現的是駭客、假新聞，或是某個網軍在留言區洗版。沈伯洋在這個系列裡想講清楚的是另一件事：資訊戰是一種戰爭，它要的東西很明確，而且多半不是讓你喜歡敵人，是讓你討厭身邊的人。
資訊戰是一種戰爭形態
沈伯洋開場就把資訊戰放回「戰爭」的框架。現代社會有很多種戰爭形態，大家最熟的是中美貿易戰，另外還有外交戰、金融戰。資訊戰只是其中一種，但它可以替其他幾種戰爭鋪路。
這套手法的源頭其實是商業行銷。美國的行銷業很早就懂得把受眾切成不同族群，針對每一群投放不同訊息，讓人在不知不覺中產生認知上的偏誤。俄羅斯把這套學過去，改成用來對付別的國家。
真要徹底改變一個人的想法很難，所以資訊戰通常不追求說服，而是讓不同族群的認知各自偏掉一點。每一群人都偏一點，社會就開始亂，這個「亂」才是目的。
社會亂了之後呢？沈伯洋舉了兩個例子。一個是敘利亞，他認為俄羅斯在當地原有的對立上見縫插針，讓衝突一路惡化到內戰，然後再以調停者的身分出場。另一個是愛沙尼亞，他提到俄羅斯把各種社會爭議挑出來放大，親俄勢力的支持度在幾年內大幅上升（他在節目中給的數字是三年內從 3% 升到 30% [NEEDS VERIFICATION]）。內部一旦對立，敵國要斷你邦交、打你貿易，都會容易很多。
資訊戰的範圍很廣，從駭客入侵、情報蒐集到針對人腦的心理攻擊都算。最後這一層，就是現在常說的「認知作戰」。
民主國家的弱點，剛好是它的優點
俄羅斯最有名、規模最大的一次行動，是 2016 年的美國總統大選。
民主社會是開放的，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意見，所以本來就會有各式各樣的對立。沈伯洋說，俄羅斯當時挑出了十幾個在美國特別容易吵起來的議題，像是種族、槍枝管制、移民、LGBTQ+，連德州獨立這種議題都在名單上。策略很簡單：不必創造新的矛盾，只要把既有的矛盾推到極端。
他把資訊戰和選舉的關係分成兩步。第一步是長期攻擊，讓社會陷入撕裂；第二步才是把這些撕裂的議題和特定候選人綁在一起。選舉操縱其實是整場行動的末端，前面需要很長的鋪陳。對美國的這一場，按他的說法，從 2011 年就開始了。
五年的劇本：從替黑人發聲到「兩邊一樣爛」
沈伯洋用黑人種族議題，拆解了這場行動的完整節奏。
一開始，俄方建立了數十個假粉專和假帳號（他在節目中提到 76 個 [NEEDS VERIFICATION]），細分給黑人男性、黑人女性、高收入、低收入等不同族群，分散在 Facebook、Instagram 和 Twitter。這些粉專起初完全不談政治，只轉貼白人警察暴力執法的影片，配上「黑人要團結」之類的文字。如果你是非裔美國人，看到有人替你們發聲，很自然就會按下追蹤。幾個粉專就這樣累積到數十萬、上百萬的追蹤者。
接下來是培養信任。粉專開始整理清單，告訴大家哪些教堂對黑人友善、哪些公司願意給黑人好的工作機會。讀者會覺得，這個專頁不只替我們說話，還關心我們的生活。這段經營花了三、四年。
信任穩固之後，才開始動手。第一件事是告訴追蹤者：主流媒體都是假的，CNN、NBC 都是白人記者在寫抹黑黑人的報導，不要看。沈伯洋特別提醒這一步的用意。在自己準備放假新聞之前，先把所有可信的資訊來源貼上「假新聞」的標籤，之後誰來澄清都沒有用。
到了 2016 年大選，俄方的目標是幫川普，但非裔選民長期支持民主黨。他們發現不需要說服黑人改投川普，只要讓黑人不出門投票就夠了。於是粉專開始大打「川普和希拉蕊一樣爛」，這個論調台灣人應該很熟悉。選前最後階段，真正荒謬的假新聞才大量出現，例如說希拉蕊是複製人、說她私下痛罵女人、說教宗表態支持川普。
結果是，2016 年非裔選民投票率明顯下滑，沈伯洋說這是二十年來的低點，影響了幾個關鍵搖擺州。
同溫層，是被做出來的
這樣真的能撕裂一個社會嗎？沈伯洋拿出華盛頓大學團隊的一張網絡圖。
研究者抓了 2016 年 Twitter 上與黑人槍擊事件相關的二十多萬則推文，依照帳號之間的轉推關係畫成網絡。結果左右兩群人各自抱團，中間幾乎沒有交集。當時的解讀很悲觀：美國社會已經碎片化，兩邊無法對話。
後來美國國會和 Twitter 公布了一批與俄羅斯網軍相關的帳號名單，研究者把名單放回原本的資料裡比對，才發現這些帳號正好坐在兩群人的核心位置，左邊有，右邊也有。它們專門丟出最煽動的內容，讓兩邊互罵，把同溫層的牆越墊越高。沈伯洋的結論是：把這些外來帳號拿掉之後，兩群人原本其實還有溝通的空間。社會的撕裂有一部分是真的，有一部分是被人刻意放大的。
為什麼台灣是第一實驗場
講完俄羅斯，第二集轉回台灣。
會對台灣大規模出手的，主要是中國。沈伯洋說，中國早年曾經派人去俄羅斯學這套手法，但俄方有戒心，沒有全部教。中國學成後拿俄羅斯練兵，效果很差，原因是語言。資訊攻擊要帶風向，用字遣詞必須道地，一看就是外人寫的東西，很難說服任何人。
台灣剛好相反。兩岸語言重疊度很高，俄羅斯打美國時遇到的語言障礙，中國在台灣幾乎不存在。也因此，台灣變成中國測試新型資訊攻擊的第一站。
沈伯洋整理出中國對台的三個優勢。第一是語言相通，不必花三、四年經營假人設。第二是在地協力網絡，他點名了部分宮廟、被滲透的村里長、特定幫派，以及少數被吸收的教職人員，這些既有管道傳出去的訊息，速度快，也比較容易被相信。第三是媒體，他認為在「大外宣」成形之前，中國就已經透過資本或廣告影響了部分台灣媒體，以致某些社論和新聞的口徑跟中國官媒相當接近。
傳統意義的資訊戰當然也在進行。沈伯洋提到 2013 年南韓的「黑暗首爾」（DarkSeoul）事件，攻擊在幾個小時內癱瘓了南韓多家銀行和電視台（他在節目中認為有中國駭客參與 [NEEDS VERIFICATION]）。他說，中國長期試圖入侵台灣的政府系統，包括健保和戶政資料。這些資料的用途，就是日後做心理戰時能精準投放。
2015 年之後：資料、統戰、投放串成一條線
根據台灣民主實驗室的觀察，中國對台的資訊攻擊從 2008 年之後明顯增加，2015 年又再陡升一次。
沈伯洋把轉折點放在 2015 年底的軍改。中國成立了「戰略支援部隊」，把網軍整合進其中的網絡系統部。同一時期，中國要求大型科技公司設立黨組織，這些公司手上的用戶資料，黨中央可以取用。整條流程於是接了起來：科技公司提供資料，統戰系統把資料加工成文宣，再由軍方的網軍和駭客投放出去。
編按：中國於 2024 年 4 月撤銷戰略支援部隊，改設信息支援部隊、網絡空間部隊與軍事航天部隊。沈伯洋講述時的組織架構已有變動，但他描述的「資料、統戰、投放」分工邏輯，可作為理解當時體制的參考。
關西機場事件：一則假訊息如何在一天內撕裂社會
2017、2018 年是中國對台頻繁試兵的時期，沈伯洋認為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 2018 年 9 月的關西機場事件。
燕子颱風重創關西機場，旅客受困。網路上開始流傳中國大使館派車去接人、台灣駐大阪辦事處卻毫無作為的說法，接著媒體跟進、政論節目連日批評，輿論壓力最終以一個悲劇收場：駐大阪辦事處處長蘇啟誠輕生。
事後很多人以為謠言是 PTT 網友造出來的。沈伯洋說，追查到最前面，源頭是中國的微博。整條路徑大致是這樣：微博上先出現中國派車的說法，中國官媒與內容農場改寫成新聞，台灣媒體沒有查證就轉載，政論節目接手放大，最後在台灣內部變成政黨互相攻擊，甚至同一陣營裡的派系也互相指責。
編按：後續司法案件顯示，台灣內部也有人在 PTT 上操作攻擊駐外單位的言論。境外源頭與國內放大兩者並存，這正好印證沈伯洋說的「見縫插針」：境外訊息需要在地的裂縫才傳得開。
他引述解放軍政治作戰的思路，認為對台資訊作戰的首要目標之一就是激化藍綠對立，而且不只藍綠，藍營內部、綠營內部、保守與自由、挺同與反同、勞方與資方，每一道縫都可以拿來用。最後的結果，是台灣人一直把彼此當成敵人，卻沒看見真正的對手在海峽另一邊。內部一亂，經濟、外交、金融甚至軍事上的施壓都會容易很多。
受騙跟聰不聰明無關
第九集是整個系列的總結，談的是怎麼辦。
沈伯洋先處理一個常見的誤解：家裡長輩一看到某些訊息就相信、就轉傳，是不是因為他們不夠聰明？他說不是。
他從犯罪學的詐騙研究講起。詐騙集團打電話說「你爸媽在我手上」，人在那個當下一定會慌，判斷力就跟著出錯。他指導的學生在碩士論文裡發現，被「ATM 解除分期付款」手法騙走積蓄的人，很多是大學以上學歷。學歷高還是被騙，因為對方攻擊的是人性，不是智商。資訊戰也是這樣運作的。
心理卡榫：先講先贏
既然靠個人聰明擋不住，要怎麼防？沈伯洋同樣從防詐的經驗找答案。
國外犯罪學的經驗是，阻擋 ATM 詐騙最有效的方式，就是讓所有人都知道有這種手法。政府反覆宣導「叫你去 ATM 操作解除分期的，一定是詐騙」，這句話在腦中生根後，接到電話的人會突然想起來，然後掛掉。沈伯洋把這個叫做「心理卡榫」。它不能擋下所有新型騙局，但能讓大部分的攻擊失效。
他認為資訊戰製造心理偏誤的手法，說穿了也就那幾種。如果能把這些手法用最淺白的方式告訴大家，下次遇到類似的情況，第一個念頭就會是「中國又來了」。台灣民主實驗室在做的，就是持續拆解對方的攻擊模式。
更進一步，如果國家有專責單位能推算攻擊的規律，就能提前預告。他舉的例子是：先告訴社會「這個月大概又會有台灣藝人被逼著道歉」。等事情真的發生，大家的反應就不會是互相指責，而是一眼看出這是對岸的操作，敵我之分也就清楚了。這種事先揭露手法的做法，在研究上通常稱為 prebunking。
要透明，不要審查
另一條路是制度。沈伯洋和民間團體一直推動類似《外國代理人登記法》的立法，核心想法是透明。
他的比喻很直接：你要在台灣主張武統，那是你的言論自由；但如果背後拿的是中共的錢，請你依法登記，申報組織、人事、金流，以及和中國黨政軍的關係。登記之後你要去哪裡演講都可以，只是要清楚標示資金來源。
這跟 YouTuber 業配必須標註是同一個道理。觀眾看到「業配」兩個字，不需要逐句判斷這段話是真是假，只要知道這是誰出錢的，自然會有自己的判斷。
沈伯洋強調，民主國家不能用威權國家的審查手段來防衛自己，要用民主的方式防衛民主。資訊公開、依法登記、不申報就處罰，這是一個正常民主國家該有的做法。
編按：台灣已於 2019 年底通過《反滲透法》，規範受境外敵對勢力指示或資助的政治獻金、遊說與競選活動等行為。沈伯洋所主張、以資訊揭露為核心的外國代理人登記制度，截至本文整理時是否已完成立法，請以最新法規資料為準 [NEEDS VERIFICATION]。
結語：把民主過成日常
沈伯洋在系列最後回到起點。資訊攻擊要的是混亂，製造混亂是為了讓人對民主失望，覺得這套制度沒有用。所以最根本的反擊，是讓民主參與變成台灣人生活的一部分，讓大家真的感受到這套制度值得珍惜。
他想像的終點並不是一個沒有爭吵的社會。立場不同、意見衝突在民主社會本來就會有。差別在於，當外來的操弄被清出去之後，意見不同的人還是能坐下來，在同一套制度裡討論台灣的未來。
參考資料
- 沃草。《資訊戰然後呢》EP1：資訊戰是什麼？主講：沈伯洋。https://youtu.be/d9MItczfRZI
- 沃草。《資訊戰然後呢》EP2：台灣現在有受到資訊戰的攻擊嗎？主講：沈伯洋。https://youtu.be/W-ct43pK73Y
- 沃草。《資訊戰然後呢》EP9：台灣如何對抗中國資訊戰？主講：沈伯洋。https://youtu.be/UrigBSOThos
- Arif A, Stewart LG, Starbird K. Acting the Part: Examining Information Operations Within #BlackLivesMatter Discourse. Proceedings of the ACM on Human-Computer Interaction. 2018;2(CSCW). doi:10.1145/3274289（整理者補充：EP1 所述華盛頓大學推特網絡研究的相關論文，已經 Crossref 核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