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整理自 2020 年 4 月 2 日 POP Radio《POP搶先爆》節目,主持人邱明玉專訪沈伯洋(Puma,時任國立臺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助理教授)的內容。文字以沈伯洋的觀點為主並重新組織;標為「編按」的段落是整理者補充,不是受訪者原話。沈伯洋在節目中也說明,他的發言不代表台權會立場。
這場訪談的時間點很特別。那天是 2020 年清明連假第一天,新冠疫情正在全球擴散,前一晚,2016 年除夕在桃園縱火燒死六名親人的翁仁賢剛被執行槍決。節目從死刑談起,最後落在資訊戰。兩個題目看起來不相干,但沈伯洋談的其實是同一件事:憤怒是真的,問題是我們怎麼使用它。
犯案的那一刻,兇手不會想到死刑
邱明玉問了很多人心裡的問題:像翁仁賢這樣的人,還有教化的可能嗎?不判死刑,嚇阻力從哪裡來?
沈伯洋先承認,這種案子讓人憤怒是很正常的。但犯罪學看事情的角度,是這個處置對整個社會帶來什麼影響。
他提到的第一點,是死刑的嚇阻效果並不像大家想的那麼強。歐洲大多數國家沒有死刑,美國則是有些州有、有些州沒有,許多跨州比較的研究都找不到死刑明顯壓低殺人案的證據。原因在於,犯罪人在動手的那一瞬間,通常處在衝動或極端的情緒裡,根本不會去算之後會不會被判死。事後在法庭上比中指、說「殺幾個都一樣」,那是另一回事。死刑或許擋得住冷靜精算的人,但重大殺人案很少是這樣發生的。
他甚至提到,一些研究認為過於激烈、快速的處置,在社會心理層面反而可能強化「暴力學習」的效應。
執行太快,什麼都學不到
不管支持或反對死刑,大家最在意的其實是同一件事:以後不要再發生。沈伯洋認為應該順著這個共同點去想,死刑是不是達到這個目標最好的方法。
他舉鄭捷為例。鄭捷案從判決到執行都很快,快到社會還沒來得及了解這個人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。槍響之後,關於他的成長、精神狀態、哪些環節出了問題,再也沒有機會好好研究。對於預防下一個鄭捷,這是很大的損失。
誰比較容易被判死刑
沈伯洋接著談到一個比較少被討論的面向:量刑裡的偏見。
什麼樣的人容易被判死?往往是社會本來就帶著成見看待的邊緣族群。他舉了一個對比:跨國企業為了省成本,在開發中國家蓋安全條件很差的工廠,一場大火燒死上百人,這樣的決策者幾乎不可能被判死刑。衣冠楚楚的人站上法庭,大家比較容易覺得他「有教化可能」;底層、邊緣的被告,則容易被認為「無教化可能」。
種族也是一樣。他提到美國的模擬法庭實驗,讓兩組演員演出完全相同的案情與答辯,唯一差別是被告的膚色,結果黑人被告被判死的比例明顯高於白人被告(他在節目中說是三到四倍 [NEEDS VERIFICATION])。生死的裁量,會受到我們自己都沒察覺的偏見影響。
被害人家屬需要的是什麼
邱明玉追問:如果不判死,怎麼對被害人家屬交代?
沈伯洋把正義分成兩種,一種是整個社會的正義,一種是被害人和家屬個人的正義。家屬痛恨加害人、希望他付出生命代價,這完全可以理解。但如果量刑完全由被害人的情緒決定,那幾乎每一案都可以判死,現代法治不是這樣運作的。
他提到國外的調查發現,有相當比例的被害人家屬,最後需要的不是死刑,而是 closure,也就是一個能讓傷口慢慢收合的交代。他以小燈泡的母親為例,她想知道的是加害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、社會安全網在哪裡漏掉了。如果這件事能推動制度改變,讓以後少幾個孩子受害,對家屬來說才是真正的安慰。
死刑是最便宜的政治工具
說到這裡,沈伯洋講了整場訪談裡最直白的一段話。對政府和政治人物來說,執行死刑是最便宜的做法。槍響了,社會的憤怒暫時平息,選票也有了。代價是,政府不會再花力氣去追究精神醫療和社會安全網的結構問題。
真實的憤怒,也會被拿來利用
節目後半,直播留言區湧進大量「殺人償命」的留言。邱明玉說這些情緒都是真的,沈伯洋同意,但接著問:如果有人刻意利用這種真實的情緒呢?
人是感性的動物,一看到殘忍的案情,怒氣馬上就上來。他提到台灣過去發生虐童案時,有網紅號召民眾去嫌犯家丟雞蛋、包圍警局,也有人把中國的打小孩舊影片當成台灣的事件來炒作。俄羅斯過去對美國也常做類似的測試,用極端的社會事件去探測群眾情緒的引爆點,等情緒衝到最高,再引導人走上街頭或做出更激烈的事。
疫情期間:中俄資訊戰罕見合流
邱明玉提到沈伯洋當時寫過一篇文章,叫〈口罩也防不住的疫情叫做資訊戰〉。
沈伯洋認為,台灣在疫情初期情緒相對穩定,一個重要原因是指揮中心每天開記者會,資訊公開、口徑一致,假訊息能鑽的縫就少了很多。
國際上的情況就不一樣了。他說,就在訪談前幾天,他們觀察到俄羅斯和中國的宣傳帳號開始在 Twitter 上互相轉推、彼此呼應。中俄過去在情報領域多半是競爭關係,這種協同相當少見。
他歸納了幾個主要的訊息方向。一是宣傳西方民主失靈,強調歐美疫情失控,對比中國體制的優越。二是病毒起源的陰謀論,先說是美軍帶進武漢,過幾天又改說源頭是義大利,哪裡疫情嚴重就往哪裡推。三是針對特定族群下手,例如利用美國自由派對川普的不滿,大量製造「川普無能、應該學中國」的論述,連一些美國媒體都跟著轉述。
為什麼光靠媒體識讀不夠
面對這樣的攻勢,很多人的直覺是加強媒體識讀,提升自己的「免疫力」。沈伯洋的看法是:只靠識讀和事後澄清,沒有用。
他舉了一個例子:網路上曾經流傳總統墮胎多次的不實訊息,點閱數非常高(他在節目中提到的數字是 350 萬次 [NEEDS VERIFICATION])。總統府能開記者會說「我沒有墮胎」嗎?一澄清,等於幫對方再傳播一次。
人不是機器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盲點,而高明的假訊息就是針對你的立場量身打造的。要求每個人都做到滴水不漏的識讀,等於要求大家變成沒有情緒的機器人。
兩個比較實際的解方
沈伯洋提出的方向有兩個。
第一個是從源頭下架。他和民間研究團隊持續蒐集證據,把有明顯協同行為的假帳號和內容農場回報給 Facebook、Twitter 等平台,讓平台依自己的規範處理。他提到當時每週都能促成數十個帳號或節點被下架。
第二個是用法律要求境外資金透明。受到中共、俄羅斯等境外政府資助的媒體或節目,必須清楚揭露資金來源,類似美國、澳洲的外國代理人相關法制。這個主張在他後來參與的沃草《資訊戰然後呢》系列裡有更完整的說明。
編按:台灣於 2019 年底已通過《反滲透法》,但以資訊揭露為核心的外國代理人登記制度,截至本文整理時的立法進度請以最新法規資料為準 [NEEDS VERIFICATION]。
整理後記
這場訪談的兩個題目,背後有一條共通的線。面對兇殘的案件,社會的憤怒會推著政府走向最快、最便宜的處理方式;面對疫情,恐懼和不滿會被境外的宣傳拿來放大。沈伯洋並沒有否定這些情緒,他提醒的是,在情緒之外,還有制度可以做得更好,而那些事情通常比較慢、比較麻煩,也比較少人願意去做。
參考資料
- POP Radio《POP搶先爆》。2020-04-02,邱明玉專訪沈伯洋。https://www.youtube.com/live/QvcqsKaIEiI